這兩年在「領袖100」擔任導師,我被不同導生問過同一個問題,通常出現在第一次談話快結束的時候,導生會有點不好意思地說:這樣會不會耽誤你太多時間。
我能了解那個顧慮,找一個比自己資深二、三十年的人談自己的困惑,聽起來像是單方面「帶走」對方的經驗、智慧,所以要先確認對方是否真的願意。
但這個顧慮背後有一個不完全成立的假設:它假設導師在做一件單方面付出,似乎對自己沒有好處的事。
有一天,別人的發展開始比自己的發展更有意思
最近聽心理學家 Margie Lachman 的一場訪談,她提到一個詞:generativity,中文有時譯成「生衍性」。那個詞剛好可以說明:身為導師,為何願意投入精力與時間指導導生。
Generativity 來自心理學家 Erik Erikson 的心理社會發展理論。他認為中年有一項重要的發展課題,是一個人的關注會不會從自己擴展到下一代:願不願意把一部分時間、經驗與注意力投注在後來的人身上,幫助他們發展。這裡的「下一代」不只指自己的孩子,也可能是學生、後輩,或者某個跟你沒有直接關係、但正在發展階段的人。
Lachman 在訪談裡談到她自己的變化。四十多歲時,她的心力主要放在建立自己的學術生涯;到了五十多歲,這件事比較穩定之後,她發現自己愈來愈在意的已經不是自己的職涯,而是學生的職涯發展。
我這幾年也正在經歷這樣的變化。年輕的時候,我的注意力幾乎都放在自己有沒有成長、提升:能力有沒有增加、職位有沒有變高、做出來的東西有沒有被肯定。這些並沒有錯,職涯前半段本來就需要先把自己發展好。可是到了某個階段,那些曾經能為自己帶來成就感的事情雖然還在做,卻沒有以前那麼重要了。
我從導生身上,也得到了一些東西
有一位導生在談完之後寫給我這樣一段話:
你提到「從實行中動態調整」,反而再次提醒我,不用等到一切都準備完整,才能開始往前走。現在的我,比較像是一邊做、一邊重新確認:這件事情到底會成為我真正想投入的方向,還是只是某個階段很嚮往的理想。
他寫下來的那個狀態,跟我自己現在的狀態很像。我五十幾歲、離開組織之後在做的事,同樣是一邊做一邊確認,同樣還沒辦法斷定哪些會變成長期投入、哪些只是這個階段的嚮往。
我原本以為導師的價值在於我已經走過而他還沒有。但那次之後我比較清楚,我提供的多半只是一個他可以拿去試的方法,真正把它變成有用的東西的人是他。
這種事情很難算成我的成果,嚴格說起來,成果是他的。但我知道自己曾經在那個過程裡出現過,這為我帶來的滿足,跟我以前完成一個專案、拿到一個結果的滿足不太一樣。我開始覺得,generativity 有意思的地方也許就在這裡:我原本習慣用「我完成了什麼」衡量自己,現在慢慢多了一個「我促成了什麼」。
我曾經想過,這是否也是我在找存在感的一種方式?當導師,會有人需要我的經驗、來問我的意見,讓我感覺自己仍然是有用的。所以我沒有辦法很有把握地說,我做這件事完全是為了後輩;「想對別人有用」和「希望自己被需要」,這兩種感覺有時候很難完全切分。
後來我找到一個比較實際的判準:如果有一天導生不再需要我,而是能自己判斷、自己往前走,那應該是一個好結果。
你可以帶走我的經驗,但不必照著我的路走
不過經驗這種東西有它的有效期限。
工作二、三十年之後,人很容易產生一種錯覺:因為我走過,所以我知道。但現在的工作環境、科技與職涯型態,跟我三十年前剛進職場時差太多,我過去有效的方法,有些今天可能根本不成立。這是我自己的判斷,也可能高估或低估了其中一部分。
所以我能給的,是我當時看見了什麼、忽略了什麼、做了哪些選擇,又付過什麼代價。那些是資料,不是結論。這也表示,若導生不採納我的建議是沒問題的。他選了一條跟我完全不同的路,甚至有一天證明我當年的某些判斷是錯的,那對我來說並不算失敗。
generativity 真正困難的地方,我覺得在於身為導師願意放掉對結果的預判,包括接受導生不聽我的建議。他帶著一個還沒想清楚的問題來,我們一起把它討論、拆解,然後他自己決定下一步。
成為導師,不代表我已經從學習的位置畢業
寫到這裡我想補充:成為導師,不代表我已經從學習的位置畢業。
我一直把「中年級實習生」當成自己的角色之一,提醒自己到了這個年紀仍然可以坐回學生的位置,重新學、不懂就問,也接受很多以前會的東西現在可能已經不管用了。同時我也必須承認,五十幾歲的我確實已經是某些人的前一代,不需要刻意把經驗隱藏起來。比較適合我的狀態,大概是同時保留這兩個身分:面對自己還不懂的世界時繼續當學生,面對自己走過的路時願意偶爾坐到導師的位置。
以前我比較常想的是,我下一步還能做什麼、還能學什麼。這幾年旁邊慢慢多了一個問題:我已經累積下來的這些經驗,可以讓誰因此多一點判斷的參考、多一點選擇?
所以下一次再有導生問我:「這樣會不會耽誤你太多時間?」我還是會先跟他說,不用擔心。
因為這不是一個人把經驗交給另一個人的單向過程。我在聽他描述一個我沒有活過的人生、面對一個我當年沒有遇過的世界,也常常會因此重新檢查自己的經驗到底還成立多少。
如果有一天,他已經不再需要我,能夠自己判斷,當導師的收穫也許就在這裡:我把走過的路提供出來,但不要求別人照著走;而在陪另一個人尋找他的路時,我也繼續學著理解自己的下一段路。
李全興(老查),中華未來領導人才發展協會理事長,同時擔任「領袖100」導師與志工。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