兩年前，我開始加入領袖100計畫擔任導師。這段時間陸續跟不同的導生交流，有時談工作，有時談人生選擇，也會碰到一些沒有明確答案的問題。雖然名義上我是導師，但不少時候其實是教學相長，我也從這些對話裡得到不少新的想法。
不過這兩年隨著 AI 能力愈來愈強、愈來愈普及，以前很多我認為需要找一個人討論的問題，現在我自己也會先拿去跟 AI 談。這讓我心裡也慢慢浮現另一個疑問：
如果每個人都可以跟 AI 深度討論，那麼我們還需要導師嗎？
這並不是一個假想的問題。現在的 AI 已經可以跟一個人持續對話，從不同角度分析問題、提出反方意見，還能留下很長的互動紀錄，掌握一個人前後思考的脈絡。相較之下，一位真人導師平常能跟導生見面的次數有限，知道的事情也不可能像 AI 那麼深與廣。
如果導師的主要價值，是因為他知道得比較多、經驗比較豐富，所以可以提供建議，那麼我覺得這個角色確實正在受到挑戰。
但也因為這樣，我開始反過來想：如果把提供知識、分析問題、給予建議這些功能慢慢交給 AI，我們還可以從導師哪裡學到什麼？
人與人的對話，會形成一段真實的關係
第一個我想到的差異，是人與人之間會形成關係。
跟 AI 討論時，我可以很坦白地說出自己的想法，也可以要求它反駁我、挑戰我。但跟一個真實的人談同樣的事情，我會在意他怎麼看我，也會感受到他的期待、認同，甚至不認同。
兩個人的意見有時一致，有時不同，經過來回討論之後，可能得到共識，也可能最後仍然各自保留原來的答案。但無論結果如何，這段互動都發生在一段真實的人際關係裡。
也因為我們在意對方，一句話才會有不同的份量。
這件事讓我慢慢發現，導師提供的可能不只是「回答」。這兩年跟導生互動時，有些讓對方覺得有意義的時刻，其實未必是因為我給出了一個很好的答案。而是兩個人坐在一起，把一件還沒有答案的事情，認真談了一段時間。
當一個認識你一段時間的人記得你曾經說過什麼，也知道你曾經在意什麼，這段關係本身就開始成為成長的一部分。AI 當然也可以保存這些紀錄，甚至記得比人更完整。但「資料裡有我的過去」和「另一個人記得我的過去」，對我而言還是兩種不同的經驗。
AI 能提供無限多案例，人卻真正承擔過選擇的後果
第二個差異，是人的經驗。
這裡我不想簡單地說「AI 沒有經驗，所以人比較有價值」，因為如果只是需要案例，AI 能接觸到的資訊可能比任何一位導師都多。它可以整理一萬個人的創業經驗，而一個創過業的導師可能只有自己的一次經歷。
但人的經驗裡有一個 AI 沒有的東西：做決定的當下，我們並不知道答案。
我們會猶豫，也會擔心自己是不是選錯了；做出選擇之後，必須承擔它所帶來的結果。事情進行到一半可能出現沒有預料到的轉折，最後得到的結果也未必符合原來的期待。
多年之後，我們當然可以把這些事情整理成一段完整的經驗，甚至提煉出幾條漂亮的道理。但真正活過那段時間的人，經歷過的是一段「不知道結局的過程」。
AI 可以描述這些經驗，也可以整理很多人的經驗，卻不需要為任何一個建議承擔後果。
所以導師真正能帶進一段指導裡的，也許不只是「我知道什麼」，還包括「我曾經在不知道答案的情況下做過選擇」。
有些東西，藏在說出口的話之外
第三個差異，是人與人面對面相處時，可以察覺很多沒有被說出來的東西。
有時候是一個問題問完之後突然出現的停頓，有時候是談到某件事情時語氣改變了，也可能嘴上說著「沒關係」，嫑情反應卻透露出這件事情其實很重要。
當然，這些訊號並不等於答案，導師也可能看錯。因此真正重要的不是「我看出你在想什麼」，而是把這些細微的變化當成線索，再透過追問與長時間的互動，慢慢理解眼前這個人。
未來的 AI 也會愈來愈能辨識語音、影像與表情，所以我並不認為「觀察非語言訊號」會永遠是人的專利。
真正值得注意的，也許是這些觀察發生在一段關係的時間軸上。有人記得一年前的你怎麼談工作，也看見今天的你談起同一件事情時，已經有了不同的反應。
「資料被保存」與「被另一個人記得」，對一個人的意義可能並不相同。
AI 愈強，反而讓導師真正的價值變得更清楚
想了一段時間之後，我目前並沒有得到「AI 無法取代真人導師」這麼簡單的答案。
有些導師功能確實正在被 AI 取代。如果我們只是需要資訊、框架、案例與分析，AI 很可能做得更快、更廣，而且隨時都在。
這反而逼著我們重新回答一個更根本的問題：我們究竟為什麼需要另一個人參與自己的成長？
我目前想到的答案，愈來愈接近「關係」這件事。
一個真實的人曾經在不知道答案的時候做過選擇，也承擔過那些選擇的後果；他認識你一段時間，記得你說過的話，也看得見你後來發生的改變。
從這個角度回頭看，像領袖100這樣的導師制度，未來真正需要思考的，也許已經不只是如何找到更多有經驗的人來分享經驗，而是如何創造一段足夠長、足夠真實的人際關係，讓彼此真的有機會看見對方的改變。
AI 可以成為一個高頻率的思考夥伴，導師則可能是一個低頻、長期的見證者。
當「隨時有人可以回答我的問題」變得愈來愈容易，「有一個人知道我是誰，也看著我一路怎麼走到這裡」，反而可能變成更有價值的事。
